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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说·故事】空穴

发表日期:2020/7/14  信息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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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叮咚!叮咚!振东的微信响了。等待已久的振东没有立即打开,而是屏着气,久久地沉默着,伫立着。

    振东乡下是个小渔村,临海,距离海滩不到一公里。村后有一座山,叫后山,是南方常见的丘陵,海拔不高,只两百多米。山上有很多坟墓,是附近几条渔村去世亲人的安葬地。

    振东七岁那年八月的一天,他的父亲阿青和小叔阿生驾着船,在村前的海域一带捕鱼。忽然,海面上天昏地暗,一阵骤然而来的龙卷风,在海面上卷起一道巨形的水柱。白花花的水柱 “哗哗”作响,飞速地旋转着,周围全是湍流暗涌的漩涡。

    村人们都给吓呆了,有老人说:这是龙吸水,以前见过,吞了不少渔船。

    这时,有人大喊起来:阿青和阿生刚才就在那里。

    邻镇的渔民在海里救了奄奄一息的阿生,阿青却不见踪迹。村里人沿着海岸线周围的渔村帮忙寻找,找遍了远近的渔业镇临海滩涂,找了一个多月,阿青还是渺无音讯。

    振东的母亲止住悲伤轻声说,大海茫茫,怕是找不到了。于是买了一口薄板棺材,往里放了丈夫的一套衣服,一双旧鞋,一顶草帽,在村里人的帮忙下,半夜时抬到后山顶的最高处埋了。从此,后山又多了一座坟墓,一座没有尸体的“衣冠冢”,又称“空穴”。

    埋在高处,是七岁的振东提出来的。他说,让这空棺材守护海面,父亲一定会回来的。

    下葬当晚,振东要关家里的大门,母亲说:东,不要关门,留门给你舅(指父亲,乡里对父亲的叫法)。于是,振东家的大门就一直敞开着。

    振东每天都会爬上后山山顶,坐在父亲的空穴旁,守望着山下的海,他相信父亲没有死,只是去了远方捕鱼。他脑海里,无数次浮现出父亲满载而归的画面。他等累了,无数次在坟墓旁边的大石头睡着了,一梦到父亲回来,他就开心地大声叫喊,惊醒过来,却见海面平静得似一面镜子。振东哽咽起来,后悔自己的叫喊声太大,吓跑了父亲。

    七岁,二十岁,振东没停止过爬上后山山顶,山上的树木枯了又绿了,花落了又开,而父亲依然渺无音讯。

    振东去了滨海市工作。时间如流水,一下子四十年就过去了。 

   又到清明节。

    清明节前晚,振东开车回乡下,经过车站时,看见朋友阿江正在车站门口跟保安吵架,便停好车,去问个究竟。原来阿江想赶回徐闻扫墓,却错过了最后一班客车。

    阿江非常着急。怎么办?我清明那天必须要扫墓,这是我父亲订下的规矩。

    振东把阿江拉上车,要送他回去。阿江推辞了一番,最后也就依了。

    振东不解,你父亲定下来清明那天必须扫墓?迟一点早一点都不行?

    阿江说,是啊,是父亲走之前立下来的。每年清明节那天扫的第一座坟墓,不是祖坟,而是一座不是我们家亲人的坟墓。往年清明节前两天我就回去了,偏偏这次还有事情没处理好,所以迟了。

    阿江告诉振东,四十年前,他父亲在海边捡了一具尸体,死者的手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金戒指。父亲去派出所报了案,但尸体放了几天,都没看到有人来认领。后来派出所的人就对父亲说,既然找不到家属,你捡了戒指卖了,买口棺材埋了他吧。出海的人戴金,是避邪,也是希望万一遇难,能有人捡了后,把他埋了,至少不用弃尸喂野狗。

    父亲把遇难者埋了,但没把戒指卖掉。

    记得父亲埋时,就对遇难者说,老哥,没法找到你的亲人,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吧,等找到亲人了,再把你带回家。每年清明,父亲都准时去拜祭,重重复复地唠叨着这几句话。可直到父亲老了,也只能一边烧香一边对着坟头说:老哥,找了这么久了,还是找不到,你就安心在这里吧。

    父亲临终前,交给母亲一个戒指说,要找到大哥的亲人,只能靠这个了,你收好它,看哪一天可以找到大哥的家人,让他魂归故里,不再埋在异乡,孤零零的。并三番五次嘱咐我清明节那天,必须先拜祭那个异乡大伯。

    振东听着听着,心里猛然沉了一下,好像想到什么,却又觉着不可能,几百公里呀,父亲不可能漂那么远。

    可一回到家里,振东就跑去跟母亲说起这事。母亲听得直打啰嗦,颤着声问,有戒指?有戒指?

    第二天一早,振东就打电话给阿江,一再确认四十年前发生的事情。

    阿江说:错不了,那年我正好七岁。

    振东说起了自己失踪四十多年的父亲,并问阿江戒指还在吗?阿江说,在我母亲那里,我去拍了照片,在微信发给你。

    叮咚!阿江的照片发来了。振东屏着气,沉默了好久,才慢慢地打开手机。

    一枚泛着暗黄色的金戒指,戒指面上有着一个小小的“福”字……

    他母亲的眼光刚碰到手机屏幕的戒指时,就放声大哭起来:唉呀喂,碗苦命的城啊!(家乡话。碗:我,城:老公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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